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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胡道静先生

2013/10/10 13:36:52 来源:民进市委 作者:萧斌如

  胡道静(1913-2003),安徽泾县人,古典文献学家。长期从事出版工作,在中国古代科技史方面有很深的造诣,著作等身。是一位在学术上很有成就的大学者和中国新闻史研究的先驱人物。与道静先生相识于“文革”结束后,我参加某一次会议,印象中出席者大都是出版界、文化界一些老同志,大约二十余人。会议开始不久,这时见一个痩小老人一瘸一瘸地走进会议室,就在后面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的突然来到,使在座的人们很惊讶。只听有人说:“他不是胡道静先生吗?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坐牢多年,吃足苦头,今天他能复出真算他命大啊!”这位大名鼎鼎出版家、新闻学家,我早有耳闻,却没有想到,竟在此会上巧遇,这太出乎意料!因会后有很多人围着他,我也没有机会与他讲话,但第一次相遇,他瘦小孱弱的身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80年代初,柳亚子先生逝世二十五周年,为了纪念这位望重一方的革命老前辈和近现代著名诗人,由柳亚子文集编辑委员会编辑《柳亚子文集》,分《南杜记略》、《自传、年谱、日记》、《书信辑录》等七集,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而1950年,柳亚子先生为新中国文化事业发展,曾将原存吴江和上海家中的几万册藏书捐献给国家,其中大部分后来归于上海图书馆。这批图书资料中,尚有他人与先生的书信一批,极为珍贵。为此,上海人民出版社负责这套文集出版的责任编辑朱子恩同志,前来与上图商量,希望我馆担负起《书信辑录》这一集。当时上图馆长顾廷龙即表示,这是上图义不容辞的责职,也将为中国近现代史和文学史的研究提供许多重要材料。此后,这项任务落实在我负责的部门,我们即组织老中青四位同志,担负起这一重任。不仅从柳亚子捐赠一批书信中一一寻找,还广泛向有关人员征集柳亚子信函。我们首先想到胡道静先生,他与柳亚子先生交往密切,又在柳亚子创办上海通志馆工作多年,深得柳亚子赞赏。记得第一次造访胡道静先生是朱子恩同志陪同去先生虹口四平路家中,当他得知上图正在编辑《柳亚子书信》,兴奋之余,很愤慨地说:“柳公给我书信很多,曾有好几百封,使我非常痛惜的是十年动乱期间,我遭到‘四人帮’的严重迫害,关入大牢九年,家中文书,迭遭抄查,尤其注重书信,说是重要罪证,结果都被造反派一麻袋、一麻袋去烧掉了,可恶之极!幸亏文革后,我的好友喜欢收藏名家书信,他见我出了狱,前来向我祝贺,就将他处保存完好的两件柳亚子信函归还于我。待我找出来,一定赠给上海图书馆。”当时因见胡老先生健康状况仍不佳,我们也不忍心多打扰。向他告辞时,他嘱我写下名字,忽然他想起在那次会议上我们见过面,很谦逊地说:“对不起,那是我出狱以后第一次出门与大家见面,都很生疏了,还请见谅!今天才知你在顾老先生门下工作,你太幸运了,今后我一定会支持你们工作”。数日后,胡老先生就寄来1951年1月柳亚子致胡道静信函二件,老人遵守诺言,使我们十分感激。往后我们又得到茅盾之子韦韬和姚昆田、毛安澜等同志,以及有关方面的支持,柳亚子《书信辑录》于198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书前有顾廷龙先生作序:“我馆为了对先生的敬仰,收集其信札,以资对其生平和学术思想的研究,书信自1908年至1952年,共三百余封,内容丰富,在各个方面的情况,是我们深入了解先生的最好材料。对于史学工作者来说这些书信也可以从一个侧面提供中国现代史上的若干史实,颇资参考。”《书信辑录》出版后,出版界、史学界、文化界一致赞扬上海图书馆为研究柳亚子作了重大贡献。

  1987年6月,柳亚子先生诞生一百周年纪念,上图与上海民革共同合办“柳亚子在上海”展,开幕式那天,由全国政协副主席屈武同志剪彩。柳亚子女儿柳无非等家属专程从北京前来参加开幕典礼。在会上她碰见胡道静先生,情绪很激动,她紧紧握着胡先生的手说:“多年不见,好想念您。今天见到您真的很高兴。”随后他们俩一一参观展览,都认为这次展览内容丰富,展出了大量图片、史料等,真正体现了柳亚子在上海革命活动。后来我才知道,柳无非年长胡先生二岁,前者是对父亲的怀念,后者是感念柳的栽培之恩,彼此相见,怎不激动呢!

  事后,我收到胡道静先生6月20日来信,信中提到:

  “柳亚子先生在上海”展览蒐集及陈列非常好,很成功,您和同志们费了许多精力,敬表钦佩。柳公书札,印制精美,信稿内容精采,是一宝贵之纪念物,承蒙馈赠,十分感谢!

  最后却署名“弟胡道静”。真是一位可敬可佩的老人。

  1987年7月,他又来信:

  斌如大姐:

  您好祝愿贵体尽早康复如常。惠复并照片二张收到,衷心感激!承蒙在身体不佳(因我摔了一跤)和百忙之中迅速寄下,深为抱歉不安。

  小高的工作安排非常好。让他在您的领导和指导下工作,肯定得以迅速成长,我感到由衷的欣慰,并希他自己珍惜这样好的良机和环境。(注:小高原名高洪兴,系复旦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是胡先生得意门生。毕业后分配上图,正巧分在我的部门)

  待您有暇之时,欢迎晤谈。

  《上海滩》杂志要我写点回忆上海通志馆的文字,我想写了就把照片用进去。这都是您帮忙的功劳。

  敬礼

  弟胡道静

  这位尊敬大师如此歉逊,真让我惭愧不己。

  说起与胡道静先生,我们相识、相知真是有缘。90年代起,我们再次整理柳亚子一批信札,发现大都是给夫人和儿女的信函,其数量甚为可观。因此领导上决定再编上一本《柳亚子家书》。此书编辑得到柳无非、柳无忌先生的热情支持,并给予许多帮助。

  可在我们具体编信时,对柳亚子的“天书”甚难辨别,真伤透脑筋!那时,我又想到胡道静先生,他曾说过,柳公书法极好,但作书信时,落笔飞快,字迹难以识别,不好认。他因读柳公手迹多了,就没有这感觉。柳亚子还赞誉他说:“你对于我的字认识,程度太高了”。我正踌躇着如何再向道静先生请教。事有凑巧,有一天友人来访,谈到胡先生,他说人民出版社已分配胡先生房子,新居在仙霞路,离我住的茅台路很近。这消息令人实在太高兴了!不久,我徒步前去胡老家中拜访,彼此多年不见,都非常高兴。我们坐在进门一间小客厅,他的夫人热情接待,一边沏茶,一边说道,没想到你现在离我们这么近,今后欢迎你常来坐坐。胡老点头微笑。接着他喃喃地说:“出版社对我很照顾,为改善我们居住条件,特分配这高层里一座二居室,有电梯。进门一间已让儿子小静夫妇住了,我们就住这一大间。”而对这位85高龄老人,如今能过上幸福的晚年生活,令人欣慰不已。这时我见餐桌前墙上挂有顾廷龙先生一幅篆书相赠,落款为:“道静学长、素琴大嫂俪正一九八〇年四月顾廷龙”。而沿墙边上一只书柜内整整齐齐放着他的著作,上面写有“海隅文库”。这四个字原是胡先生的书房斋名,可惜经文革洗劫,已一扫而空。但这小小客厅,已给他带来无比温馨,他已很知足了!

  稍后,我就告诉他正在编一本柳亚子家书。因他字迹太潦草,不易识辨,又要来求助您了。胡老听了竟拍手叫好,“你们上图又为柳亚子做了一件好事,柳公对夫人郑佩宜感情深厚,处处关切;对儿子无忌、女儿无非、无垢爱护备至,关怀周道。这本《家书》若编成,对研究柳亚子生活情况,又一大贡献。如今我虽老眼花了,但柳公的字我还可以认识的,你不妨拿来就是了”。从此,我就常常出入胡老家中,他不仅帮助识别“天书”,有时还与我拉拉家常,记忆中有几件事较为深刻。

  有一次,说他们家与柳亚子的关系:“柳公与我父亲怀琛和伯父是密切的好友,也是柳公称为‘南社骨干’的至交,我则是柳公眼看长大的,到我大学毕业后,正值上海通志馆建立,他就招我到馆任编辑工作。我之后来能稍有成就,我深知是柳公栽培之功。我父亲去世后,柳公给我父亲写《家传》,文章里用四个字,即是‘君狷我狂’。柳公用一个‘狷’字评价我父亲,就是说他的性格内向。柳公自许为‘狂’,是我父亲的对立面,是外向的。他敢说敢做,敢笑敢骂,敢于胜利,是一个光明磊落的真君子!”

  胡老性格与他父亲一样内向,也不善言辞,可他与我谈起柳亚子时始终念念不忘尤其在上海通志馆工作期间受到柳公的指导和熏育,深为感激。日后他著有多篇新闻及文志著述,为上海史研究作出具有开拓与奠基意义的贡献。

  每每聆听胡老谈人生、谈学术,深受教益。可谓“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当《柳亚子家书》完成之际,我又去胡老家中请他为《家书》作序,并告他尹瘦石已为本书题签书名,本书将于1997年5月柳亚子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由湖南岳麓书社出版,也是对这位杰出的爱国诗人的最好纪念。他听后甚为高兴地说:“编书不易,出书亦未易,有学术价值的书更是如此。岳麓书社播扬祖国学术文化,已刊印了不少重大著作,有口皆碑”。他欣然为《家书》作序。文中叙述对柳亚子的思念之外,并对上图的工作给予高度的评价。

  记得那天,我将书送去时,他又对我们赞誉一番。接着他问起顾廷龙先生是否长居北京,说已多年不见很想念他,希望我见到他时代向问好。他又指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顾老为胡道静伉俪俚句一首,沉思一会,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原来他们俩曾就读于上海持志大学,顾高他二级,那时他们并不相识。后来胡在上海通志馆工作,顾曾面教于他。1958年上海图书馆编辑《中国丛书综录》,胡道静受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领导的指派与顾廷龙先生一起编纂《中国丛书综录》。为了确保质量并赶在国庆十周年之际出版,他们打破常规,以卡片方式发排,由胡道静24小时驻厂指导。白天,他在车间审阅发排卡片;夜里,就在车间一角席地卧睡,他在厂里整整度过了一个夏天。胡老一席之言,真让我感动不已。师母在旁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饭可不吃;觉可不睡,而书却不可不读,他的一生就是为书而活着的。”

  2002年1月29日,上图举行迎春茶话会,邀请沪上文化界老人欢聚一堂,以示向他们多年来对上图的支持感谢。在席间方知这天是胡道静先生90岁生日,故特去买了一只大蛋糕,大家共同举杯祝贺胡老生日快乐!胡老一再向上图领导和与会者表示深深感谢。为这次特殊意义的日子,我们特为出席的贾植芳、杜宣、徐中玉、胡道静、黄裳、罗洪等七位老人难得相聚合拍了一张照片,以资留念。事后,我将照片分送各位时,并请各位在照片背面签名留念。胡老签名时乐滋滋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隆重的度过自己90岁时生日,谢谢你们了!”。熟料这次与胡老相聚竟是最后的永诀!胡道静先生于2003年11月5日与世长辞。但他的和蔼、热情的音容笑貌,使我永志难忘!如今照片上七位老人健在的还有104岁沪上最长寿的女作家罗洪先生,97高龄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徐中玉先生。这枚相片已留下永恒的纪念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