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文革”前加入民主党派的年过九旬的沈智毅老人府上“灵芝阁”拜望的时候,不禁惊诧于这位老者经历的传奇、收藏的丰富和行事的低调了。
说是传奇一点也不为过。自从1939年18岁的沈智毅开始在上海的五云堂笺扇庄当学徒开始,在其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他长期打过交道的,是许多在中国美术史上赫赫有名的书画名家、大家。在多年的交往中,沈智毅的勤勉敬业、真诚善良和乐于助人,使他和这些名家们建立了亦师亦友的密切关系,他也在多年的熏陶和历练中,逐渐成长为一名收藏家和画家。
翻开沈老所赠灵芝阁藏海上名家画集《秋收冬藏》,这些藏画的作者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冯超然、吴湖帆、唐云、王个�m、林风眠、陆俨少、谢稚柳、刘旦宅、程十发、刘海粟、朱屺瞻等,而沈老与这些大家的多年交往中,更是有许多说不完、道不尽的奇闻逸事。
拜师“未遂”成好友
起初的五云堂笺扇庄以经营文具为主,转向书画经营完全是机缘巧合。沈老至今清楚记得,他到五云堂后不久,有一天,店里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问他们这里是否可以买到唐云的画作。其时的唐云尽管来沪时间不长,但是颇有名气、被称为“杭州唐伯虎”的他已是一画难求。得知来购画的是“面粉大王”家的荣毅仁等人,不想错过这样机会的沈智毅满口应承下来,尽管他的心中其实根本就没底,因为他那时还从未见过唐云,谈不上什么交情,更不用说到唐云家里去买画了。
于是,沈智毅带好纸笔,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几经周折找到唐云的住所。没想到说明来意后,生性豪爽的唐云一点也没有让这位上门求画的小伙子为难,爽快地答应了沈智毅的请求,而唐云的豪爽也给沈智毅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件事让沈智毅从中看到了新的商机,他劝说作为五云庄老板的叔叔转变经营思路,他自己也从此开始走上了一辈子与书画打交道的生涯。
后来,唐云的许多画作都是通过沈智毅出手的,他也帮许多想购买唐云书画的人们圆了他们的梦想。这其中不乏一些达官巨贾,如“政要”孔祥熙、“绒线大王”沈莱舟等。沈智毅后来还和沈莱舟成了很好的朋友,沈莱舟六十大寿之时,沈智毅亦在应邀祝寿的嘉宾之列。
沈智毅对唐云非常敬重,不仅因为唐云在书画艺术上的非凡成就,更因为唐云爽直的人品。早在解放前,沈智毅就曾想拜唐云为师,但是他不敢轻易提出。实际上,尽管自认为不算画家,但是出于对绘画的喜爱,沈智毅一直在悄悄地习画。于是,1948年,他就找一机会,带了自己创作的画有小鸟的一幅扇面给唐云看,并准备借机提出拜师之事。唐云起初不相信此扇面为沈智毅所画,于是他就当唐云之面现场再画一幅小鸟扇面,唐云始信且深以为奇,并在沈智毅所画的第一幅小鸟扇面上题款。欢喜之余,唐云将沈智毅所画第二幅小鸟扇面“收藏”了。不过那一次,沈智毅终究没有开口提出拜师之事。
直到建国后,已经进入上海美术家协会工作的沈智毅终于向唐云提出想拜其为师,但唐云对此未置可否,因为实际上唐云已将沈智毅看作好友,或许在他看来怎能将好友当作徒弟呢?所以两人多年来就是保持着这样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20多年后,唐云在一次整理书画时看到多年前沈智毅所绘扇面,便在扇面上添加了梅枝与梅花,并将扇面“退还”给他。沈智毅得此意外之喜,高兴之余又请应野平、谢稚柳在扇面上添画题字,并请沈觉初将部分梅花和题字刻于扇骨。此扇的完成历经近30年时间,且先后有多位大家一起共同创作完成,一时传为佳话。
曾吃闭门羹的忘年交
谈起和吴湖帆刚开始的交往,虽然已经时隔60多年,但沈智毅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那是抗战胜利之后,沈智毅通过经纪人请吴湖帆画20把扇面。扇面完成后,本来讲好是经纪人去取的,但经纪人不知何故“跑路”了,沈智毅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门去取。果然如他所料,当时的吴湖帆早已是著名画家,对于第一次上门取画的沈智毅,人家连门都没让进,而且因为原先讲好是经纪人来取,所以出于谨慎人家只先给了他10把。第二次去取另外10把的时候,吴家仍然没有让他进门,好在也许看他人还老实,剩余的10把总算让他取回了。虽然连吃两次“闭门羹”,但老板布置的20把扇面的任务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沈智毅“奉命”第三次去吴家请吴湖帆帮写店招的时候,他终于被请进了吴湖帆的画室。沈智毅的真诚和厚道给吴湖帆留下很好的印象,他不仅当场挥毫写就店招,还从此与沈智毅交上了朋友。
此后,由于沈智毅所在的五云堂笺扇庄时常要请吴湖帆作画,他便经常来往于吴家。期间,他偶然得知祖籍苏州的吴湖帆喜食枇杷,于是在枇杷上市的季节,每次探望吴湖帆时他都会带上家乡苏州洞庭山特产的枇杷给其尝鲜。而同乡之谊使两人的关系无形中更近了一层。随着交往的增多,两人渐渐成了忘年之交。沈智毅成了吴湖帆画室的常客,擅长装裱的他还时常会帮吴湖帆解决一些装裱的难题。吴湖帆曾经分别得到一幅扇面的两半,一半为唐寅所画,一半为文征明所书,爱不释手的吴湖帆请沈智毅帮忙将扇面扇骨串在一起成扇。耐心细致的沈智毅花费了几天时间终于将其完工,就连扇骨上的销钉也修旧如旧,看得吴湖帆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得意的新作《荷花》扇面赠送沈老,显然他已将沈老视为知己。
林风眠的午时茶
沈智毅与林风眠的交往也极为密切。上世纪60年代初的时候,上海美术家协会接到画一批高档瓷盘作为礼品的任务,这个重任就落在了沈老的肩上。于是,他邀请了林风眠等几位大家并陪同他们前往瓷都景德镇绘制。在此期间,沈老不仅要联系落实瓷盘的绘图、烧制等事,细心的他还在生活等方面给予大家们无微不至的关照。当时他和林风眠同居一室,对林的生活起居亦是关心备至。林风眠有一个多年养成的习惯,就是中午要吃午时茶。当沈老留意到林风眠的午时茶已经吃光的时候,没等林风眠开口,他就跑到景德镇的街上去买。没想到在瓷都买午时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他接连跑了多家店铺才终于买到。沈老气喘吁吁地跑回房间把茶送给林风眠,并连声问他有没有耽误吃茶时间,这些虽然看似小事,但是却让林风眠非常感动。在完成此次任务即将返回上海之际,林风眠特意画了一只瓷盘送给沈老。
文革期间林风眠同样没能逃脱身陷囹圄的命运。在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了数年之后,刚回到家中没几天的林风眠,就得到了沈老的上门探望,这让其时门庭萧然的林风眠颇感温暖。他动容地问沈老,我们是好朋友,你有我的画吗?沈老自然很是喜欢林风眠的画,但他却从来没好意思开过口。林风眠随即拿出一叠自己的作品,从中精心挑选了两幅送给沈老。
帮市委书记向刘旦宅“讨”画
八十年代初,曾经备受蹂躏的书画市场渐渐复苏,特别是一些书画名家、大家的作品更是受到许多人的追捧。鉴于沈智毅在书画经营、收藏界的名气和声望,许多人常常会找他来帮忙购买甚至“讨取”书画名家的作品,就连热衷于收藏的时任中共上海市委主要领导也不例外。
有一次,这位领导在参观一个画展时,对刘旦宅所绘的一幅《马前泼水图》很是中意,便托沈智毅帮忙请刘旦宅为其画一幅同样的作品。于是沈老特意上门对刘旦宅说明来意。不过,因为刘旦宅早就有言在先,不给官员画画,但是又碍于沈智毅的情面,于是采取折中办法,答应沈智毅等这位领导退休以后一定帮其画一幅《马前泼水图》。后来也果未食言,在这位领导退休不久,刘旦宅即为其创作了这幅画作,从中亦可见沈智毅的良好信誉。
鲜为人知的是,由于对书画艺术的共同爱好,加之沈智毅经常帮这位领导觅到一些他钟爱的书画,沈智毅由此还和这位领导成了私交很好的朋友。那时的沈家还住在黄浦区天津路狭窄的弄堂房子里,一家人挤在仅有30多平方米的局促空间,颇有些“大隐于市”的味道。这位领导经常轻车简从,悄悄地来到沈智毅家看望。为了不惊动众人,每次来沈家的时候,他都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开弄堂口百米左右之处,然后自己步行来到沈家,如同微服私访。对于这位“大人物”的经常到来,低调的沈智毅从不张扬,甚至连许多亲朋好友也不大知情。两人在一起交流书画艺术,也俨然就是两位好友,谈得颇为投机。
五位大师合作赠画
在沈老家的客厅里,悬挂着两幅“镇宅之宝”《灵芝阁》和《富贵图》。这两幅作品颇有一番来历,是唐云、朱屺瞻、谢稚柳、陈佩秋、刘旦宅五位书画大师合作创作的杰作。
上世纪八十年代,沈老乔迁新居后,几位大师商量着,要合作几幅书画赠送给沈老以贺乔迁之喜。因为沈老新居所在小区以灵芝命名,于是五位大师决定先以灵芝为名创作一幅。朱屺瞻首先在整张宣纸的左侧画上第一株灵芝,随后,谢稚柳、陈佩秋、刘旦宅分别从左至右各画一株,最后是唐云来“收宫”。唐云画时画面已较满,在旁人看来似已几无空隙可以下笔。唐云看着画面上的一排灵芝,稍作思考之后,提笔在手,在两株空隙较大的灵芝上方,补画了一株硕大的灵芝,并欣然为此画题款“灵芝阁”。此株灵芝,根茎插于其他灵芝之间,不失整体,头颈则昂然挺立于其他灵芝之上,使整个画面更加“活”了起来,俨然就是整幅画作的点睛之笔。沈老每谈及此,都不禁赞叹唐云不愧为画中高手。仔细欣赏这幅大师联手创作的精品,虽用笔简练,色彩也以褐色为主,但整幅作品以简入妙,以淡见真,笔墨雄健,匠心独运。画面上几株灵芝穿插相映,趣意横生,充满生机,更以灵芝寓意如意祥瑞长寿,意境深远。
沈老家客厅的另一面墙上,正对《灵芝阁》悬挂着的,是一幅设色浓艳的国画《富贵图》,也是这五位大师合作创作而成并赠于沈老。画面上五位大师分别绘制的五朵绽放的牡丹,色彩缤纷,风姿奇丽,丰腴端庄,象征着富贵吉祥,充满盈盈的喜气,无声地传递着大师们与沈老的深情厚意。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这些曾经和沈老有过多年密切交往的书画名家多已先后作古。沈老闲暇时常取出这些名家作品揣摩欣赏,抚今追昔,睹物思人,颇多伤感。而这诸多名家和他相交相知的友谊佳话,当是我国美术史上的一朵奇葩,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久远的芬芳。